民间故事: 泥人张

发布日期：2026-07-24 07:09    点击次数：95

且说明朝永乐年间，天津卫有个年轻人，姓张，家里排行老三，人都叫他张三。这张三的父母都在，父亲在码头扛活，母亲给人浆洗衣裳，一家五口挤在海河边的两间破屋里，日子虽穷，倒也和和乐乐。张三从小不爱说话，唯独喜欢蹲在河边挖泥巴，捏些小猫小狗、小船小人的玩意儿，捏完了便排成一排，自己对着它们自言自语，能玩一整天。

邻居们都说这孩子魔怔了，玩泥巴能玩出什么出息来？张三也不分辩，只是日复一日地挖泥、和泥、捏泥。到了十五六岁，他捏出来的泥人已经有了眉眼，有了神态，有了喜怒哀乐。街上卖糖人的崔老汉偶然看见他捏的泥人，端详了半天，说了一句：“后生，你这双手是老天爷赏饭吃，别糟蹋了。”张三便把这句话听进去了。

又过了几年，张三的泥人已经在天津卫小有名气。他捏的泥人不光形似，更难得的是神似——捏个渔翁，便是一副风里来雨里去的沧桑模样；捏个娃娃，便是一脸天真烂漫、不知愁滋味的笑意；捏个老头儿，连眼角的皱纹和嘴角的倔劲都捏得清清楚楚。更绝的是他不光捏菩萨神仙、才子佳人，也捏街上卖菜的老婆子、码头扛包的苦力、茶馆里说书的瞎子、当铺柜台后头拨算盘的朝奉。凡是在天津卫能见着的人物，他都能捏，捏出来比真人还像真人。

有人问他这手艺哪儿学来的，张三说：“没学过。我就是爱看人。在码头上看扛活的怎么走路，在茶馆里看说书的怎么拍桌子，在街口看卖菜的怎么吆喝。看够了，回来一捏，就成了。”

这一年秋天，天津卫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。燕王朱棣刚刚登基，改元永乐，下旨迁都北平，改名北京。新天子登基，天下都要进贡贺礼，天津卫的指挥使姓郑，接了上峰的文书，命天津备办一批贡品。郑指挥召集阖城士绅和各行匠人商议，众人都说天津卫比不得苏杭，没啥拿得出手的稀罕物件。正犯愁时，有人说了一句：“卫城南街有个捏泥人的张三，捏的泥人活灵活现，连京城来的客商都专程来买。不如让他捏一套泥人作为贡品，既体面又别致，天子爷想必也没见过。”

郑指挥半信半疑，派人把张三叫了来，问他有什么本事。张三不卑不亢，只说要一块好泥、三天时间。郑指挥给了他一块上好的胶泥，张三抱回家，关上门，三天没出来。第四天他捧着一个红布盖着的托盘进了卫衙，把红布一揭，满堂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那托盘里是三十六个人物，个个只有拇指大小，组成了一幅《市井百业图》。有打铁的、卖鱼的、锯碗的、磨刀的、吹糖人的、拉洋片的、算卦的、剃头的，三十六行，行行不重样。每个人物都只有拇指大小，却眉眼俱全，衣褶分明，连磨刀匠手里那块磨刀石的纹路都清清楚楚，剃头匠手里的剃刀薄得像一片柳叶，吹糖人鼓起的两腮似乎还在微微颤动。

郑指挥看了半晌，问张三：“你这手艺，是跟谁学的？”

张三说：“没跟谁学。从小爱看人，看多了便会了。”

郑指挥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了一句：“你这些泥人，为什么不捏才子佳人、神仙菩萨，偏偏捏这些贩夫走卒？”

张三想了想，说了一句让在场人都记了许多年的话：“回大人——才子佳人、神仙菩萨，书上有，画上有，不缺我一个捏泥人的去捏。可这街上的老百姓，谁给他们塑过金身？”

郑指挥听了，站起身来，对着张三深深作了一揖。

那套《市井百业图》被快马送往北京，据说永乐皇帝看了之后，一个人对着那三十六个泥人看了足足一个时辰，越看越爱，最后说了一句话：“这三十六个人，比朕的文武百官还齐全。”当即便命人赏了天津卫指挥使，又特赐了张三一块匾额，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匠心独运”。

张三跪接了匾额，回到家里便把那匾额挂在了墙上。可是他这个人有个怪脾气——挂完匾额，第二天照旧去河边挖泥，照旧蹲在街口看人，照旧捏他的泥人。有人劝他，说你如今是御赐过匾额的人了，泥人该涨价了。张三摆摆手说：“御赐的匾额是天子看得起我这个手艺人，跟我捏的泥人贵不贵是两码事。我的手艺还是那个手艺，泥巴还是那块泥巴，凭啥涨价？”

后来张三活到了七十九岁，无疾而终。他一生捏了不计其数的泥人，绝大多数都随手送给了街坊邻居和穷人家的孩子。他去世之后，天津卫的老百姓自发地在海河边给他立了一座小庙，叫“泥人张庙”，庙里供的不是他的塑像，而是他当年随手捏的一个泥人——一个蹲在街口看热闹的老头儿，满脸皱纹，嘴角挂着一丝憨厚而狡黠的笑，像极了张三本人。

那座小庙后来毁于战火，泥人也早已不知去向。可“泥人张”的名号却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，成了天津卫的一块金字招牌。直到今天，天津的泥人张彩塑还是天下闻名的绝活。